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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除夜吟》

时间:2016-03-25    点击【1418】次

基本情况:
作品名称:《除夜吟》
体  裁:散文集
出 版 社:现代出版社
出版策划:杨 罡
出版策划:凤凰树文化
装帧设计:凤凰树文化
作    者:刘文起
页   码:556
纸张类型:轻型纸
内文印刷:黑白
定    价:48.00元
开    本:大32开
成品尺寸:145 × 210毫米
书    号:ISBN 978-7-5143-4318-2

编辑推荐:
有人说写小说是一砖一瓦,一钉一木盖房子的快乐;有人说写诗歌是云游山水,自由自在的快乐;而作者的快乐,是用照相机定格了记忆的画面,在散文里为我们带来了一个从未发现的世界……

内容简介:
本书选了作者多篇精华散文。内容涉及了梦想、家乡、亲情、友情、旅游散记、历史名记及思想评论等各方面领域。语言优美,或诙谐幽默,有吸纳天地的灵气,也有真情实意的流露。作品不仅具有作者细致独特的观察与思考,还融入了浓厚的生活气息,呈现当今人们的一种生存状况。

作者简介:
    刘文起,男,浙江温州人,大专毕业。1979年开始文学创作,至今发表文学作品400多万字。已出版小说集《梅龙镇三贤》,散文集《百合花》《三叶集》《书眉山影》《天下风色》《人旅书艺》《毋忘书》《行吟天下》《虹桥记往》(与另两人合著),长篇报告文学《世纪之路》(与人合著),言论集《未晚丝语》(上、下)等12部。另著有大型戏曲剧本《秦宫遗恨》《凤凰楼》,由剧团演出,并制成光碟发行,其选段收入新版的《中国越剧大考》。近年来,在《钟山》《江南》《广州文艺》《西湖》《文学港》《野草》等刊发表小说《表哥的村庄》《琴馋》《画痴》《麻烦》《恍惚》等。曾任温州市文联主席、温州晚报总编辑,系中国作协会员、浙江省作协第八届委员会委员、第六届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。

媒体评论:

★作为一个有历史使命感、有艺术进取心的作家,刘文起利用他誉之为“人在家中,胸怀天下;身居高楼,脚接地气”的大好退休时光,笔耕不辍,创新不已……于是,便有了这本《除夜吟》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龙彼德
★刘文起是作家、报人、公务员,写小说、散文、报告文学、剧本;在这些身份中,他最看重的是作家。用他自己的话说,每每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彷徨无助的时候,是文学让他找到了自我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上海师范大学人教授,博士生导师   刘忠
★古语云:“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”,刘文起善于捕捉人物生动的细节,随手拈来,令人发笑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陈友中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★“以文起家、以文为业、生为文匠”。的确,刘文起的一生都在与文字打交道,而文字也是他始终无法割舍下的一部分。……文起的生活总透出一股文人的雅致气息,虽平淡却又怡人。写作这一永恒职业不仅带给刘文起身心上的充实,更为我们带来了二字箴言——坚持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温州大学报》
序言
综合能力:对散文家的重要性(代序)

龙彼德

中国散文界始终是一个活跃的文学界。从周作人提倡的抒情的小品文至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以“歌颂”为主潮的散文,90年代的大散文,再到当下的在场主义散文,中国散文似乎经历了好几次转型。散文理论的建设虽然赶不上散文创作实践的步伐,可也提出了不少好的主张,如“美的散文”“人的散文”“高扬文学的大旗”“从题材和作品境界两个方面来强调散文应该具有更大的内涵与外延”“在场精神的核心是关注现实,聚焦当下,体察苦难”等等,均引起过热烈的讨论,产生过广泛的影响,促进了中国散文的发展。
浙江作家刘文起的散文创作,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进行的。自从1980年第一篇散文《渔村二题》见诸于《浙南日报》的报端,至今他已写散文35年,出版散文集10本,收入散文近400篇,约180万字,成绩可谓大矣!然而,作为一个有历史使命感、有艺术进取心的作家,文起并没有丝毫的满足,他继续利用被他誉之为“人在家中,胸怀天下;身居高楼,脚接地气”的大好退休时光,笔耕不辍,创新不已……于是,便有了这本《除夜吟》。
这是文起的第11本散文集。按“记人篇”“抒怀篇”“旅游篇”“评论篇”“非虚构文本”五大类,收入2012年至2015年写的散文96篇,加上“附录”别人写文起的文章四篇,正好100篇。如果把那些一篇内包含三五篇的再分拆开来算,共计130篇,约32万字。文起近十余年来有每四年出一本散文集的习惯。较之上一本《毋忘书》,这本《除夜吟》不仅数量多,而且范围广,如“非虚构文本”长达三万字的《父亲,父亲——一个农民、魔师的自救史》(发在《钟山》2013年第4期),以前没写过,乃是他的新尝试。在此书的“跋”中有这样一段话,特别引起我的注意:
 
有人说写小说是游戏,写诗歌是跳高,写散文是走路;有人说写小说的快乐,是那种一砖一瓦、一钉一木盖房子的快乐,写散文是那种立即成像,照相机拍照的快乐。我想,不管是走路,还是拍照,那还都是有讲究讲技巧的。那么我写散文有什么讲究、什么技巧呢?回过头来想想,还是有的。我想用四句话概括:一是记人散文像小说那样写,二是抒情散文像诗歌那样写,三是把游记当散文那样写,四是把评论当随笔那样写。
 
这说明刘文起从来也没有自外于时代、自外于散文界,一切好的营养、好的主张都在他汲取之列、借鉴之中;更说明文起是一个独立思考、创造性强的人,他不愿意重复别人,也不愿意重复自己……对这样的散文家,我们可以有更高的要求与更多的期待。
实际上,他概括的四句话反映的是一个意思:综合能力,对散文家的极端重要性。文学创作的能力,一般分为观察力、理解力、想象力、情感力、直觉力、审美力、造型力等几类,如何把这些能力综合在一起,并运用到具体写作中去,是提高作品成色与质量的关键。我不是说刘文起的综合能力已达到上乘,而是说他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,有了明确的目标,正在着力趋近之中,并且取得了不少可喜的收获。
如:《我与文学的爱恨情仇——一个老作家的青春记忆》属记人散文,像小说那样写。

王英琦最好笑,有个口头禅,刚说完一句话,接下来她总会马上问:懂不懂?你懂不懂?老这样说,听多了,我们就烦了。后来她一说话,不等她问,我们就集体齐声回答:“我们懂!”弄得她哈哈大笑。后来到我的家乡乐清县桥镇,采访缝纫机厂。她在路上看到一个小男孩。胖乎乎的很可爱,就跑过去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不想这男孩被亲后大哭,我们问王英琦怎么了?王英琦说:“实在太可爱了,那小脸太像大苹果了,我忍不住在他脸上咬了一口!”
 
两个小故事,两个小细节,人物性格、场景气氛跃然而出。
再如:《旧时的灯光》乃抒怀散文,像诗歌那样写。“那是一种织草席用的蓆草样子但比草席大一点的植物,叫灯芯草。晒干了剥开外包的草皮,就是一根白白圆圆软茸茸的灯芯。这灯芯很能吸油,点上火能亮许久。”既状物又抒情,能唤醒年长者的温馨回忆,也能激发年幼者的奇妙想象。“晚上家里只点一盏灯,我妈干针线活也只能坐在奶奶纺车旁边。我看小人书,当然也只能借助那盏菜油灯。我多次抗议灯暗,要奶奶多放一根灯芯或把灯芯挑高些。但无效,总被奶奶骂,说:灯点亮了,你炒菜还吃不吃菜油?没法子,拗不过奶奶,我只能靠近菜油灯看书。时间长了,我那鼻孔都被菜油灯的烟熏得黑黑的。”画面感(画中有诗)、人情味(味外有味)、时代特色(时间胶囊),三者齐备!在叙述了节油、节电的往事之后,结尾处如此写道:

那些在我一生中为我限光、限油、吹灯、关灯的人,他们节省成自然的习惯,现在都如旧时的灯光,关了,灭了,没了,但它留下的昏黄和黑暗,却还在影响着我,直到如今。
 
“旧时的灯光”成了象征,“关”“灭”“没”三词浓缩了历史,缅怀、慨叹、欣慰……五味杂陈,言有尽而意无穷,堪称一首优美的散文诗。
再如:《寻找傅斯年》列在“记人篇”第七,但就其形质而言,列入“抒怀篇”“旅游篇”“评论篇”皆可,是4种类型的综合。这从开篇第一段即可见出:
 
千年古城,人称江北水城、凤凰城、文化名城;风景很多,东昌湖、光岳楼、海源阁、山陕会馆……但我去聊城,只为着寻找状元府第,寻找傅斯年!城市或风景同质的不少,傅斯年却绝无仅有。他是我国著名的历史学家,五四运动的旗手,“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”的终身所长,北京大学代理校长,台湾大学校长。他是中国大学校长的典型,社会道德的楷模,大学精神的代表,世上无双士,文章第一家!
 
视其顺序,旅游、叙事、抒怀、评论四者皆有。特别是按“2013年9月11日,山东聊城”“2013年10月3日,北京大学”“2013年11月15日,台湾大学”将全文分为三大块,以时空穿越去扣题“寻找傅斯年”,这种形式不说是首创也使人眼睛一亮,拍手叫好。作为诗人的我,则极自然地联想到著名英国诗人和批评家艾略特关于“历史意识”的著名论断:“我们可以说这对于任何人想在25岁以上还要继续作诗人的差不多是不可缺少的。”禁不住为文起的历史意识和诗意喝彩。
在山东聊城的傅斯年陈列馆,突出的是一座诗碑,诗碑上是毛泽东手书的唐诗《焚书坑》,它涉及1945年7月傅斯年与黄炎培等人访问延安,毛泽东在窑洞里与傅斯年单独畅谈了一夜的史事;在北京大学,回顾的是傅斯年的活动及其对北大的贡献,却见不到他留下的遗迹、影像或文字;在台湾大学,呈现的是傅斯年的矛盾心态和悲剧:“他痛恨国民党,却把国家的前途寄托于国民党……也正因为国民党和台湾,傅斯年的分量、影响力被缩小了。傅斯年超越了自由的学术,可没有超越沉重的政治。这是傅斯年的悲剧,也是时代的悲剧。”通过以上三章的不完全概述,我们不难看出刘文起的观察力之锐利、理解力之辩证、情感力之深切、审美力之专注、造型力之完美,而这一切的综合,使他写出了历史的复杂性、存在的复杂性、人性的复杂性,避免了一维度、简单化和浅层次,这符合当代散文的发展趋向,也值得我们祝贺的。
《父亲,父亲——一个农民、魔师的自救史》标明为“非虚构文本”,以儿子的视角叙述父亲刘尚兴的一生:当兵,发家,二次命运自救均告失败。幸亏新中国成立了,他放弃道士的副业,一心一意当农民,“被评上老英雄黄忠”,却因讲真话抵制浮夸风,“被拔了白旗”,失去了转正当脱产干部的机会,“文化大革命”中又受到批斗……结构及情节进展都像小说。父亲与区委书记老莫的关系,父亲当道士的经历可读性都很强,可算中篇小说。特别是对五场道场的描绘,时间不同,对象有别,情调各异,十分吸引人。第五场父亲病故,道士同行们为他来做道场。作为儿子的文起,发现父亲用绸布包裹的三件遗物:手抄本《道德经》,劳动模范奖状,土改工作队长老莫写的证明书。尤其是那张1951年8月5日的证明书,“证明刘尚兴同志历史清白,立场坚定跟党走,从此享受贫下中农待遇”,促动文起的思索与感慨:

……父亲磕磕碰碰的一生中,这证明书何时做过他的护身符?在父亲一生中的多次自救突围中,这证明书何时帮他过过关?而父亲却把它宝贝般地保存了一辈子。他是保存他当初的信念,还是珍藏他一辈子的骄傲?可我仔细一想,又觉得父亲这三件东西倒是保存对了。手抄本表明他的青年,证明书表明他的中年,劳模奖状表明他的壮年。而老年期间呢?他的人生复杂而无所作为,或是回到新中国成立前的状况,那用什么可标志呢?没有,一片空白。这样看来,这三件遗物还是珍贵的,有象征意义的。于是,我用父亲原来的绸布,把它们一层层包好,放在他两只交叠在胸前的手中,随他陪葬去天堂。
 
由于置放在中国近、现代的历史背景上,父亲的命运就具备了一定的代表性和深刻性。又由于是以第一人称为叙述主体,突出了作者身份的个人性、写作的亲历性——这从父亲要为“我这个他从小抱养大的继子”盖房子而引发的嫡庶之争、堂兄弟之间的阋于墙可以看出——事件的私密性、叙述的故事性,就触及了普遍意义上的生存状态和困境。总之,是上述两个方面的综合。
文起的这本散文集也有一些不足之处,如:《卡门的故乡》未能从生命力入手去挖掘人们喜欢卡门的原因;《捷克寻找昆德拉》既然没找到,何不写写对昆德拉的理解;《我们有多少人是桃姐》缺少文采;《鸡鸣驿的早晨》精神高度不够……特别是这个“精神”,学者、评论家李正西教授有一段精彩的论述:“从根本上说,是‘精神’而不是‘情感’决定散文的面貌。‘情感’只是‘精神’的外在表现。在散文创作中,‘精神’决定着散文的气禀,决定着散文的气象,决定着散文的气韵,决定着散文的气势。把对‘精神’的理解扩展到更大的领域,则包含哲学的精神、文化的精神、人文的精神等等内涵。”(《以“精神”作为根本,推进散文理论建设》)特以此赠文起,百尺竿头,更进一步。
 
2015年9月5日至12日写于杭州
 
目录

综合能力:对散文家的重要性(代序)……(龙彼德)001

记人篇

003 / 大爱者的歌吟
010 / 怪才叶宗武
014 / 母亲
022 / 郑同学
026 / 台湾女导游
030 / 寻找傅斯年
040 / 老吕老律老旅
044 / 二娘
047 / 铁喉咙
050 / 乡关何处是
060 / 陈先生走了
064 / 我与文学的爱恨情仇
081 / 毋忘添砖加瓦人
090 / 张永存先生
094 / 于今同行与谁归
097 / 宗斌托梦

抒怀篇

103 / 怀念岭窟
106 / 男人撒娇
109 / 也说“富二代”
111 / 请老司饭
114 / 我们有多少人是桃姐
117 / 三月菜花黄
120 / 住院
123 / 手术
126 / 吃馆子
129 / 如鲠在喉
132 / 除夜吟
135 / 三驼图
142 / 剽悍:我的蒲岐之印象
148 / 苍山瓯水翰墨香
151 / 新土豪的标准
154 / 清明节的表情
157 / 牛的记忆
161 / 水边的戏台
165 / 旧时的灯光
165 / 记在台历上的学问
169 / 去茶去
176 / 一个小山村和周司令的故事(朗诵散文)
179 / 中国梦我的梦(朗诵散文)

旅游篇

185 / 黔阳
189 / 凤凰
192 / 茶峒
195 / 王村
198 / 天门山
201 / 龙虎山
204 / 岱山
207 / 南美行记
224 / 高棉的微笑
227 / 丛林中的辉煌
230 / 黔行三记
238 / 雁湖二日
244 / 天目山避暑记
247 / 胡适故居
250 / 鄂尔多斯行记(三篇)
258 / 清流亲流
261 / 武当山金顶
264 / 葡西笔记(四题)
279 / 琼粤人文(三篇)
287 / 永恒面颊上的一滴眼泪
290 / 尘世天堂
294 / 中州觅古(三题)
304 / 山与人(三题)
312 / 斯里兰卡情景(五篇)
327 / 金华三访
337 / 东欧六国行(六题)
355 / 鸡鸣驿的早晨
359 / 张家口寻旧
363 / 西塘二记

评论篇

369 / 于细微处见真情
371 / 《毋忘书》跋
375 / 《行吟天下》跋
378 / 擦亮报纸的眼睛
381 / 为乡人立传
384 / 且将草木写春秋
387 / 报纸的创新及其他
390 / 天意君须会,人间要好诗
394 / 从“谣言”说词语的变化
397 / 在叫响品牌的日子里
400 / 给正刊送份好礼物
403 / 余事做书家
406 / 飞鸟思故乡
409 / 从诗意门缝里穿透出来的一丝忧伤
412 / 用文字为故乡立个碑
415 / 《虹桥记往》后记
417 / 一个人与一部书
421 / 家书抵万金
424 / 我看报纸评论版
428 / 时评点评(九篇)
437 / 世俗生活里的闲情逸致
441 / 从都市报“夕阳红”周刊说媒体的服务功能
444 / 为雪君工作室点赞
447 / 用文学的调门吆喝虹桥
451 / 明心漫象国画浅读
455 / 生活的儿子和大说的小说
459 / 期盼和鼓劲
461 / 从《文化周刊》说办报方向
465 / 从专题报道看各报的新闻策划

非虚构文本

471 / 父亲,父亲(中篇)

录?附

513 / 散文本姓真
516 / 其文起而不衰
526 / 毋忘“文学”的书
530 / 苦行路上的文化旅人
535 / 跋


在线试读部分章节
大爱者的歌吟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---关于马骅的记忆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对于马骅先生的最早记忆,是温一中校史馆中的介绍。那时我刚考入温一中,参观校史馆时,看到校友录中的介绍:
马骅,笔名莫洛,1934年入温州中学读书。次年与同学组织“野火读书会”,主编学生刊物《明天》。1935年因领导学生爱国救亡运动破学校开除,并遭政府通缉流亡上海。1937年返温州,1938年与友人组织“海燕诗歌社”,编辑“海燕诗歌丛书”。1940年赴皖南参加新四军,这期间创作长诗《渡运河》《陈毅同志》等……
后来我读到了他的《渡运河》,“运河,记载着古老的故事/运河,如今/却驮负着深重的悲哀”这样的诗句,都让我喜欢。
后来我又读到他的散文诗,我更被他化具象为意象、借物喻理的写法所震撼。比如写于1940年的《夜哭》:
历史的悲剧必将终止/精神的枷锁定要打破/被奴役的人群即将奋起/新时代的光芒快要出现
还有《圣火》《枇杷树》《骆驼》《土地》《蜜蜂》等等,让我记住了三四十年代我国的著名诗人莫洛的名字。
然而,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起的30多年中,马骅先生却没有写过一篇作品,他的身份只是杭州大学写作教研室主任。后来才知道,他五十年代初因“胡风事件”被隔离审查,后被打成“右派分子”(未批准),“文革”中又被作为“漏网胡风分子”遭迫害……直至八十年代初,65岁的马骅才回到那个属于他的诗的世界。“一天,我独坐室内,双目微闭,呼吸平匀,浮动的思想慢慢沉淀下来。这时,我在似梦非梦之中,出现了幻觉,仿佛觉得诗的精灵突然重访我。我一觉惊起,失去的幻觉仍历历在目。于是,我便把这幻觉,用文字描在纸上。”复归后马骅,他的第一首诗就是《幻觉》。
最早见识马老,是大学里的一次文学讲座。因教我现代文学的钱璇茹老师是马老杭大的学生,故能请到他。那次讲座什么内容已记不清了,记得清的是马老那非凡的风采。那真是气宇轩昂、风流倜傥!滔滔不绝的演讲,绘声绘色,机智又风趣。两个多小时的讲座,我们如坐春风,如听高质量的广播剧。很快,我们就成了他的粉丝了。从此,记住了马骅这名字,犹如记住一座山峰。当时我就想,这位马骅不光是个大学问家、诗人,还是天才的演员。
后来才知道我的想法是对的。马骅青年时热衷于学运,抗战时投笔从戎,内战时投身革命,新中国成立后又献身教育,一生多姿多彩。1934年,他入温州中学高中部就读时,就参与创办了“野火读书会”。组织大家读高尔基、鲁迅、茅盾的著作,还有进步的文艺刊物《大众生活》《中流》《译文》等。参加读书会的,还有后来成为学者、作家、诗人的赵瑞蕻、林斤澜、唐湜等。除了读书,他们还创办了“前哨话剧团”,演出革命的进步戏剧。北平“12?9”运动时,马骅在温州发动学生爱国救亡运动,不久被学校开除而流亡上海。后来,又与友人组织“永嘉战时青年服务团”,进行抗日宣传。
就在参加学生运动时,马骅就开始了诗歌创作。他的政治抒情长诗《叛乱的法西斯》,就是1939年在他们自己创办的温州海燕出版社出版的,成为海燕诗歌丛书之一。长诗列举了法西斯的种种罪恶,呐喊出时代的呼声:“用血肉来抵抗暴力,以作民族的自救”。“滚蛋吧,/法西斯强盗们!/前面摆着的/就是你们安息的坟墓,/让你们从此长眠。”而600多行的长诗《渡运河》,就是他在新四军里任盐城训导主任时写的。此后,在他遭敌人逮捕和其后被严格控制的几年中,他继续写诗、写散文诗来抒发内心的感情。《生命树》《陨落的星辰》等,就是那几年的作品。新中国成立后,马骅在温州中学、《浙江日报》副刊主编、杭州大学教学期间,“文革”后的新时期,乃至耄耋之年,马骅先生终身笔耕不辍。先后出版了诗集、散文诗集《大爱者的祝福》《梦的摇篮》《生命的歌没有年纪》《风雨三月》《我的歌朝人间飞翔》《闯入者之歌》《莫洛短诗集:中英对照》等。在《生命的歌没有年纪》中,年届八十的马老写道:
回顾自己并不算太短的人生历程,我相信自己始终是有所追求的。如果不认为大言不惭的话,我都在有意无意地追求真,追求善,追求美。真、善、美的涵义应该比我们通常所想的要广阔得多。但我却把它简单地概括为---爱才能达到真善美;真善美才能获得爱。自然,这爱也就是我经常歌颂的大爱。
1989年,我从乐清调温州,先后任市文联副主席兼秘书长、市文联主席。这时候,我才开始读懂马老的诗和马老的人。我感觉到马老是个大爱者,马老的诗是大爱者的心声。他在散文诗集《大爱者的祝福》的扉页上写着:
这里有我整个灵魂的热情,拿去它,叶丽雅!不吝惜自己热情的人才有爱,能够取得别人的热情的人才有爱。
请接受我的祝福,叶丽雅,你拿去我整个灵魂的热情和祝福,这将使你知道一朵花的美俊,一个灵魂的善良,以及人性的净洁……
因为你有爱在,叶丽雅,我才不厌烦自己的歌唱,不厌烦对你的祝福,不厌烦劝你出来走走,像洒落喜悦一样,请你向人众洒下大爱……
马老的心态是大爱的,马老的人生却是坎坷的。在他当年的革命理想变为现实后,他的人生并不像他原先所想的那么充满阳光。虽然他没被打成右派,但从1955年受“胡风事件”的影响到“文革”结束前,他的人生之路坑坑洼洼,一直蒙着阴影。一如他以“闯入者”身份的自述:
在旧世界,我是一个闯入者。
黑夜里我唱着闯入者之歌,他们指我为异端,把我投入阴森的黑屋。
我久久企盼的新世界到来了,我想大声唱一支心中的自由之歌。
但人们以怀疑的眼光看我,在我背后做着我陌生的手势;还对我曾经戴过铁铐的手,用放大镜检查它有无残留的锈迹。
我似乎又成为新世界的异类。
在月下,我重唱喑哑的闯入者之歌。
只有在文艺界,马老才不是闯入者。而是创造者、建设者,智者、长者、被仰望者。对于过去人生中的坎坷,马老也以大爱之心待之。他常说:对于那些苦难的,恐怖的回忆,我不想把它们反映到我的作品中去。我觉得作品应该尽量把真、善、美的东西展现给读者。这是他智者的思维,也是他长者的形象。马老是温州市文联顾问,又是温州市文联的创始人、第一届市文联的主席,民主党派领袖级的人物,却没有架子。文联开会或党员活动,马老总是有请必到,而且不让小车接送。请他讲话,要不就谦让推托,要是推不过,也只说寥寥数语,往往高屋建瓴。表情更是从容淡定,睿智老人的长者风度蔚然风人。文联无人无钱无地位,工作难做。马老常用自己知名老作家的身份,和民主党派主委参政议政的机会,为文联鼓与呼。马老是我们文联的“长辈公”“保护伞”“太平灯”,除自己著作等身、著作终身外,还为温州文艺事业的发展默默地不懈努力。马老于文联,德莫大焉!马老又是我们文联“义务”的形象大使,在省内在国内,提起诗人莫洛,人皆肃然起敬。他是温州文学界的名片和标杆。有一次,我对马老开玩笑说:马先生,你是温州文学的形象,你和林斤澜、唐湜等老先生恁生好(漂亮),温州文坛的形象就恁生好(漂亮)了!他故作生气说:“童子痨”,老人还讲什么恁生好?清水就是。
清水就是,这是马老一生的写照。他相貌清水,为人处世也清水。他在文艺界一言九鼎,却对我们年轻人鼓励呵护,关怀备至。无论什么事情,他总乐呵呵地说:“好好好!”可在原则或细节问题上,却一丝不苟。就有一次,他对我的严肃批评,让我记忆犹新。
那是一次老同志聚会。本是定第二天晚上的,不知怎的通知有误,结果,头天傍晚,十几位退离休老同志就齐刷刷地在酒店包厢里面等候着了。我知道后慌了,就临时决定:原计划明晚活动不变,今晚增加一次聚餐。于是,急忙赶去酒店作陪。许是他们来得早,许是因我去得迟,大家早等得不耐烦了。我一到,马老就满脸不高兴,说:你说好几点的,现在几点了?要是叶坪就不会这样。我解释说:叶坪出差了。马老说:那你叫办公室主任先来点菜啊!我说:办公室主任来了位子坐不下。马老说:那就叫他点完菜回去呗!我想:哪有叫人点菜又不让人陪吃的?让他们多吃一顿还挨批?心里觉得委屈。事后想想,马老的批评是对的。他不光批评我来迟,实际上把我们通知的错误也批评了。马老的追求细节完美、讲究程序严谨的作风,让我记着,警诫我不再犯类似的错误。在马老80岁时,我代表温州市文联为他主持八十华诞暨文学创作六十周祝寿会。会上,我悄悄对他说了上次吃酒挨他批的教训。马老说:要求严些,才会有目标,才会有追求。事后他写了散文诗“生命航船上的旅客”,诗中的“总是看准远处的航标灯,毫不畏惧地乘风破浪”句子,不知是不是由此引发的感慨。
1999年底我调温州晚报后,和马老的接触少了。偶尔在文联会议上碰到,他都是由夫人陪着的。马老依然清水,面容红润,可用“文革”中常用的“红光满面、神采奕奕”来说他。但耳朵重听,与人谈话声嗓很大,有时盖过台上发言的人。我为他难过,心里叹息:马老老矣!后来为写唐湜先生的文章,我去采访过马老。他住在上陡门大儿子一楼的宿舍里,坐着轮椅出来见我。他说话,大着嗓门叫。一叫,就咳嗽不止。我连忙告退,心中一阵悲凉。
可是,作为一个大爱者,马骅先生是不会停止他的歌吟的。
马老生命中的最后几年,是在病榻上度过的。2007年7月22日上午 ,马老的的身体状况平稳了些,他将长子马大观叫到床前,告诉儿子说:“爸近来文思泉涌,有许多今事往事一直在脑海里若隐若现。假如这次病愈出院的话,我一定会统统把它们写出来。”又说:“我现在就想写,你去找纸和笔。爸口述,你记录。”于是,他一口气口述了五首散文诗,中间几乎没有停顿。这五首散文诗是《病魔》《爱,无处不在》《小蛱蝶》《解差》《生病的老人》。他的《生病的老人》如下:
他的胸背并不弯曲,双手也不颤抖,双眼不免黯淡模糊,那炯炯有神的色彩给岁月的尘埃遮蔽了;他的双耳也失去了听的能力。
这位老者是个充满诗情画意的人,他并不依靠那些外在的东西,他是发揮他内心的辉煌。爱不会老!
双耳失聪的老人,总是充满爱,去抚摸世上存在的东西。他爱世界,爱一切,他用一双手摸摸这,摸摸那,摸摸许多东西。
但是老人现在生病了,可老人对自己的健康还是充满信心,觉得病痛对他年老的身躯并没有构成太大的压力。他向苍穹祈求爱,向瓯江祈求爱,向小小的树林祈求爱。他对儿子们种植的花朵,用心灵去抚摸,用爱去抚摸,生病的老人吸收外界更多的爱。
老人虽然老了,但他的脑子仍然灵活,思想的鸟还在到处飞翔,不断发出“奥、奥”的声音。
世界啊!这个老人是热爱世界的,是爱周围所有的一切。他从不伤害人,总是点点滴滴献出自己的爱。
生病的老人也许体重减轻了许多,但是他心灵的重量依旧沉重。
这是病榻上的92岁的老人口述的诗,这是他对自己的总结和回顾吗?
第二天,当儿子马大观备好纸笔再次来到医院病房时,马老的病情却发生急剧的恶化。两个月后,当马老的病情稳定时,马大观见他气色和精神都很好,便和他谈起上次记录他诗文的情形。一开始,他露出一丝不解和惊讶,一场大病似乎使他对过往的事情有些淡忘。后来马大观一边提示,一边拿出当时记录的文章念给他听。他终于回忆起来了,但态度却显得有些淡漠。
从此到2011年95岁逝世,马老再也没有与任何人谈起要写文章的事。这2007年口述的五首诗,是诗人莫洛的绝笔;也是马骅先生,这个大爱的歌吟者的最后绝唱!

( 2011年6月18日凌晨一稿,2011年6月22日晚二稿,2011年12月24日三稿改毕于大自然河畔居 载《浙江作家》2012年第3期)